写在教师节前一天

余晟 余晟以为 今天

“有了互联网,自学就足够了,不再需要老师了”,这样的论调已经流行了好些年。有时候,我分不清楚这到底是盲目的乐观,还是别有用心的鼓噪。因为我自认为依靠互联网,依靠自学还有些心得和收获,但从来不敢说“不再需要老师”了。明天是教师节,我想替老师说几句话。

互联网和自学可以取代老师”,背后的逻辑是这样的:互联网可以提供的知识远远超过了传统的老师,只要掌握了学习方法,就可以自己获得这些知识,不再需要老师来传授,也不再需要老师来督促。

这种说法乍看有点道理,但仔细想想,学习似乎不只是单向度的知识灌输,而是一门复杂的活动,既有内容的传授,又有方法的点拨,还有规范的传承。就我的经验而言,在这门复杂的活动里,老师能发挥的作用是相当大的——当然,前提是好的老师,靠谱、称职的老师。

首先,好的老师有种热诚的责任感,来点拨学生。如果没有点拨,单纯靠自学,最终可能也可以找到正确的方向,但会绕很多弯路。换句话说,有老师的点拨,路还是得自己走,但不必每条弯路都亲自探一遍。

在大学里学计算机专业课的时候,有几位老师曾给过我许多的指点。今天来看,他们的计算机水平未必出类拔萃,但是长期从事相关课程的教学,他们非常清楚下面这些问题:哪本教材靠谱,哪个作者靠谱,关于某个问题,哪份资料讲得比较清楚。而且老师很清楚我的“口味”,不太喜欢“太干”的教材,喜欢举例多,比较生动的讲解,所以给出的意见也相当有针对性。

虽然当时我也找了不少原版教材来看,但如果都通读一遍,再加以分析,当然也会有个判断,但肯定要花很多时间。讨论中经过这几位老师的点拨,我对教材、章节都有了比较清楚的认识,分配精力可以做到详略得当,效率和效果自然大不相同。

如果说学好专业课是自己“份内事”,没有老师点拨也应该学好,那么“专业”之外的领域,老师点拨的价值就更大了我还记得自己刚入大学,如饥似渴地阅读人文社科的书,看是看了不少东西,但全无章法,杂乱异常。结果阴差阳错地认识了政法学院的孟老师,我们有许多次一对一的聊天,他给了我许多读书的指导:比如《政府论》的重点看下册,而《论法的精神》重点看上册……遇到我搞不清楚的问题,他会很准确地给出推荐阅读的书目,而不是直接给出“正确答案”。

我到现在都庆幸当时有孟老师点拨,所以我虽然不是文科专业,但脑子里的社科知识还有清楚的谱系和脉络,不会剑走偏锋。而没有点拨的反面例子是,当时我还把《战争论》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,后来才发现其实精华在前面,后面的许多论述真的只是纸上谈兵而已。

除去学习知识的点拨,好的老师也会给出关于成长的点拨。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曾经一度想去激扬文字,挥斥方遒。恰恰是中文系的王老师告诉我:要在当今的社会上安身立命,要有尊严地生活,专业技术更适合作为安身立命之本。王老师不懂IT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建议里包含的智慧。

毕业季的时候还没有BAT也没有Google,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不少都希望去东软之类的公司,好一点的进大外企当程序员,我当时也是这样想。有一次下课和专业课的姜老师闲聊,他郑重地对我说:“按照我的经验,一个人年轻的时候,应当把自己的目标设定高一点,因为这个目标后来往往会成为他的天花板。所以如果你把目标定在去外企当个程序员,最后也许就会是去个一般小公司,充其量在外企当个螺丝钉。” 在许多人印象里,高校的老师醉心于象牙塔,不了解社会,也给不出什么有份量的间接。但我要说,姜老师当时给我的建议,至今想来都非常珍贵。

如果老师的“点拨”能让学生少走弯路,而学生自己摸索也有可能找到正确方向的话,那么“示范”的作用就远超过“点拨”,因为它让学生知道:原来还可以这样!原来应该这样!

在我之前所接受的教育里,学生对老师都是非常谦恭的,有事情一定要找老师“请教”。到了大学,才发现可以完全不是这样。每次我找姜老师请教专业课的问题,他一定要说“不要说‘请教’,咱们一起研究研究”,虽然许多时候根本不是“一起研究”,纯粹是他在指点我。但是,他没有一次坦然接受过“请教”的说法。

每次我遇到社科方面的问题想去找孟老师讨论,他一定是和颜色悦地说“你直接来我家就好了嘛,咱们一起聊聊”,有时候他甚至让我坐靠椅,自己坐一只小板凳,就这样从下午一直聊到天黑。那时候孟老师已经是深受学生喜欢的明星讲师,但我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一点架子。这些活生生的例子都让我深深感到:原来一个人有了知识,有了地位,有了名气,反而可以更平等地对待其他人。如今在工作中,我不敢说自己做得有他们那么好,但起码我会时常提示自己:对待其他人,务必保持平等和耐心,对方越是状况不如自己,越应当保持平等的态度。

在大学里我还参加了中文系的副修,所以和中文系的王老师关系也熟络起来。在遇到王老师之前,我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读那么多书,把书里的道理读那么通透,面对各种问题都有条不紊,讲课又那么风趣。更重要的是,无论做什么工作,他对学术都保持着足够的投入。本来我以为自己看了些社科的书,看的书又比较“前卫”,没有历史包袱,还有些得意。后来我才发现,对于新书,王老师要比我了解得多多了,重要的新书不但他都读过,还可以和经典著作联系起来,提供更立体的视角。

我深深记得一个下雪的冬夜,晚上的课结束之后,王老师推着自行车,我们一路走一路聊,沿马路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。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,忽然想起王老师讲过他念书的时候,“系里的老先生们都还在,校园里有几株梅树,夏天的傍晚凉风阵阵,大家就坐在梅树下,用青涩的梅子就着小酒,畅聊文学和美学”。两幅画面对比,虽然前后相隔二十多年,而且一个是夏夜一个是冬夜,某种东西却是一脉相承的。

许多年后我读到马克斯·韦伯的《论学术作为一种志业》,我忽然知道了,那种东西就是延绵不绝的学术传统。所以我一直认定,所谓学者,并不是读了一些书,懂了一些名词和道理就可以,还必须有学术的风范和责任感,而学术的风范和责任感,绝对离不开深厚的学养,持续的钻研,还有诚实面对知识的谦卑态度,平等待人的尊重意识。

一个人没有遇到过优秀的老师,或许不值得难过;但遇到过优秀的老师,一定是人生的幸事。我希望做的,就是把这些点滴记录下来,让世界对他们多一分期待和尊重。

忆王老师

怀念孟老师

回忆我的高中语文老师

P.S. 文章开头的音乐是我弹的《千与千寻》主题曲Always with me,中文名《永远同在》,希望你会喜欢。